爱情故事 > 茶花旱稻竞馨香 > 2019-12-01 03:00:01   

茶花旱稻竞馨香

听说油茶基地套种旱稻,而且开始收割,我的好奇心陡然而起。消失了几十年的旱稻,突然从历史的尘埃中冒出来,有一种久违的亲切,立即随同知情者向场地赶去。

旱稻少年之时有见过,也属稀罕之物,不是谁家都种植。山村水田少,粮食产量低,本该多种些杂食填肚子,偏偏那是个蛮不讲理高呼革命口号的年代,传统种植的五谷杂粮有许多被废弃。尽管是个小农民,好多庄稼我只听其名不识其形。这种极不正常的现象在荒唐的日子里却极正常,繁杂的农耕文明不是因为富裕消失,反而是提倡穷棒子精神硬生生革除。不过,饥饿还是让某些人吃了豹子胆,他们到山里开荒,将小树砍了,杂草铲了,点火焚烧,然后将山土翻过来,在上面播种。平整一些的地做成畦种番薯,陡一些的坡就不多花工夫,种的东西也五花八门。有人种山豆子,有人种山玉米,有人种芝麻,还有人种山菜。我到现在还觉得奇怪,不知那时是因为肚子饿还是山地种的植物本来就好,味道与耕地种的就是不一样。山番薯蒸起来,粉多且甜,像吃板栗;山玉米棒子小,玉米粒或红或黑,一颗颗亮闪闪;还有山萝卜,虽然水分少,看起来有点硬,咬一口还是连脆带甜,特别有嚼头。这些植物我还熟识,有一次砍柴走进一个山弯,发现一片稻子。我没见过稻子长在山地上,见过水田里的稻子如果遇到干旱没水会枯死。这事奇怪了,回家问爷爷,知道那叫旱稻,不需要水。我再问,稻子不用水也能种为什么不在山上多种些?爷爷说,旱稻很少有收成。

山里不管种什么,产量都很低。那时候农村极少有化肥,我知道有一种肥田粉,听着很金贵,个人也买不到,谁又能舍得撒到山上去,要施肥最多撒些草木灰;还有缺乏灌溉条件,一切听天由命,如果年成不好,缺少雨水,庄稼没长大就枯萎了;再有缺少品种,每户农家种的农作物,品种都是一年一年留下来的,难得更换;再还有山中野兽多,野猪、兔子、鸟儿、昆虫,时不时来糟蹋作物。山民们为了驱逐野兽,想了不少办法。你要在山中听到有规律的“咣、咣”声,那个叫山叫,竹子做的,吓唬野猪;那些草人或棕网做的大鸟,用来赶鸟;还有一些小篾片夹着些毛发插在地里,估计用来驱虫子。而造成产量低的最主要因素,还是政治环境。开荒种杂粮本身就潜在着走资本主义道路的罪名,如果谁家种得好,万一惹人眼红,一个举报,革命队伍浩浩荡荡开进来,一阵手忙脚乱割尾巴,所有心血眨眼白废。

那年代生产大队种的早稻有个品种叫二九清,植株又矮又小,稻秆细得被称为香篾杆,还不分蘖,一根栽下去到收割时还是一根,谷子熟了稻穗都不怎么弯腰,一亩水田打下三百斤算好了。这样的品种这样的产量社员们还花大力气拼死拼活的种,除了肚子饿,还有为了上交粮食征购任务。这个很明确,先国家后集体,先集体后个人,你可以挨饿,国家不能缺粮。那个时候作为孩子我们常干的一件事是去收割完后田里拾稻穗或挖那些残留在地下的小番薯。山里杂粮虽然偷着种,产量再低,也比我们的捡拾要好。我们还常干一件让人唾骂的事,偷,不敢偷集体的,偷山里的番薯、玉米或豆子甚至山菜之类,找个地方烤了吃。

听爷爷说,旱稻非常香,比糯米、粳米还好吃。但我们不偷旱稻,那东西没法弄出来吃,因此我一直惦念旱稻的香味。有一回在一个遥远的山里亲戚家看到一小束一小束稻穗挂在锅灶上方,就问干什么。他说那是旱稻种子,用烟熏了才不怕旱,而且稻米更香。我一听他家有旱稻,可开心,要他们做旱稻饭给我尝尝,没想到他们回答说没有,让我失望致极。

随着温饱问题的解决,旱稻这事我早已淡忘,这回猛一听,勾起不少回忆。到山里一看,旱稻全然不是儿时的模样。它的植株和杂交水稻差不离,不同的是谷粒,外形像粳谷,颜色有的褐色,有的黄中带白。种植户告诉我,褐色的叫旱稻18号,黄白的叫旱稻8号。原来旱稻品种与当年已不可同日而语,专家们早已在这方面作了许多研究。问产量,一亩山地大概在三五百斤。问价格,行情差异很大,低的十几元一斤,高的几十元一斤。这话听起来让人吃惊不小,本来想说烧一餐早稻饭吃吃,这下噎了回去,旱稻,那是土豪才可以消费的。

少年时对旱稻不甚了了,我问怎么种的。他便与我介绍起来,说是四月中下旬整地,用稻种点播,然后拔草,偶尔也施一点复合肥,不敢施猛,稻叶太肥嫩反而不耐旱。我问有虫子么?他说虫子不多,多的是野猪。然后指着一片片倒伏的稻谷给我看。不消说,在这山上,野猪是成群出现了,还拿谷地当运动场。以前我种地的时候,山里梯田也常有这遭遇。

这么说来旱稻的品质是真不错,种植它也颇费人工。旱稻饭虽然没吃成,却欣赏饱了美丽的风景。旱稻本来套作在油茶林中,金秋的日子油茶枝挂满了果实,同时又开出洁白的茶花。旱稻与油茶拥簇一地,谷与花相映成趣,这还是人生第一次看到。我甚至还在想,现在油茶种植挺热闹,除了套种久违的旱稻,会不会在什么时候再套种小米、高粱什么的?我同样几十年没有看到过小米、高粱的身影了。这么想着我闻到一股混杂的香味,有稻谷香和茶花香,似乎还有消失的农耕失而复得的文明馨香。